春日里,在浙江義烏市后宅街道的“大李祖片區”,各項工程建設緊鑼密鼓。去年,以李祖村為龍頭,與周邊8村結成共富聯盟。根據安排,81個項目到今年年底前將全部完工。從“一村奔富”到“抱團共富”,李祖村黨支部書記方豪龍明顯感到動力猛增。今年全國兩會,作為全國人大代表的他,專門帶去了名為“統籌推進和美鄉村組團發展”的建議。
“大李祖”核心在人才與項目的雙向奔赴,將彼此緊緊相連。以其為縮影,去年,金華推出和美鄉村先行片區和重點提升片區兩大主平臺,希望以此為“牛鼻子”,深化新時代“千萬工程”,推進城鄉深度融合,促進農民增收。除了“大李祖”,金華還涌現出國企整體開發、農旅產業聯動、眾籌共建共享等模式,組團之策各顯神通。
縱觀整個浙江,鄉村片區組團發展亦是蔚然成風。今年,省委、省政府明確提出,圍繞“縣城—中心鎮—重點村”發展軸,推動產業、人口、服務、基礎設施等在軸上有機融合、全面融合、深度融合,打造城鄉融合發展的主要通道,以及縮小城鄉、地區和收入“三大差距”的重要載體。
當下,無論從發展要素而言,鄉村功能迭代升級,亟須更大范圍的資源整合,還是從共富要義去談,補齊農業農村短板,必須先富帶后富、區域共同富,都讓鄉村組團發展呈大勢所趨。但從“物理組合”,真正進入深層次組織變革的“化學反應”,往往又面臨諸多桎梏。獨行快、眾行遠,五指怎樣握成拳?春日里,走進金華尋找路徑。
規劃先行,產業為基
清晨,薄霧還未完全散去,婺城區長山鄉盧家村黨支部書記倪錫軍已現身村口工地。身后的“熊貓豬豬”國際牧場,一輛輛車徑直駛去,開張沒幾年,這里已展現出驚艷人氣,年游客量超50萬人次,看得倪錫軍既羨慕又著急。“我們也在思考,怎樣讓流量變‘留量’,演化成一條共富鏈。”婺城區農業農村局局長嚴東生相告。
2024年,“熊貓豬豬片區”規劃被提上婺城區委、區政府的議事日程。以樂園為圓心,單看周邊幾村,各自優勢乏善可陳,但抱團成圈后,本就地緣相接、文化相親、產業相通,頓時令人眼前一亮。從婺城農村走出來的“85后”傅強,過去長期在外從事鄉村規劃、設計與運營,區里點將由他操刀片區規劃。
“片區規劃是個新生事物,尤其跨3個鄉鎮,涉及9個村莊,難度不小。但地域大了,資源更豐富,承載力也更強,落筆愈發游刃有余。”傅強的初步構想是打造“四個園”,即家園、花園、田園和創園。不同過往,他這次希望運營前置,“大家起初很難齊步走,以小組團帶動大片區,相對更切實際,看到了甜頭后,合作便水到渠成。”
倪錫軍所站的工地即創園,最早啟動,也最快落地。經營花卉苗木的方秀瓊,就是傅強引來的首批創客。“我首先看中流量,以及毗鄰金華市農業科學院,同時還有接下來的抱團前景。”方秀瓊經驗老到,主導前期建設,后期運營則準備交由其兒子,“‘創客孵化園’的點子是他出的,年輕人更能吸引年輕人。”
按照金華對片區的要求,首先規劃先行,既要與國土空間規劃、城鄉風貌提升規劃等有機銜接,又要體現個性化特色。金華市委農辦主任、市農業農村局局長錢福安認為,片區組團一定要從“零敲碎打”走向“頂層謀劃”,包括整體風貌的統一協調,一批支撐性項目的引領,以及要素資源的集成配置,最終實現規劃、建設、運營、管護等一體化。同時在他看來,產業串聯至關重要,能有效增強核心競爭力和可持續發展能力。
這些理念正是金華各大片區破題的核心招數。在金東區,近幾年力推兩條最美共富帶,一條名為“八仙積道共富帶”,攏共3個行政村;另一條喚作“仙佛詩歌共富帶”,貫穿4個鄉鎮。相比之下,后者“產業味”更濃。位于赤松鎮新建的虎巖農園就是該條帶上的重要節點之一,以虎巖櫻桃為紐帶,整合農事服務中心、農業研學區、仙果農園區、濱水營地區等資源,農文旅融合勢頭強勁。
除此之外,共富帶上還有佛手、枇杷、白桃等“土特產”,有了片區組團的頂層謀劃后,發展勢能顯著增長。曹宅鎮巖后村黨支部書記王新苗深有感觸地說:“過去,農戶間也會有跨村合作,但這只是淺層次的,力量有限。現在村村抱團,資源整合后,才有了這個農事服務中心,對提品質、打品牌肯定有幫助。接下來,大家準備一道建大棚,有產業做依托,就能坐到一條板凳上促發展。”
運營破題,市場共舞
說到片區組團,其實雛形早已有之,并非純粹新生事物。過去,有的地方推示范帶、示范片,有的地方串成旅游線,還有的相鄰區域基于同一產業,也會有產銷合作。加之這些年,浙江力推黨建聯建,充分發揮黨組織的引領帶動作用,凝聚各方力量,為片區組團營造出濃厚氛圍。
在金東區副區長方擁軍看來,衡量組團緊密與否,最關鍵指標莫過于有無形成利益聯結的運營主體。“簡單來說,就是得有人來牽頭和張羅,光靠某個村不行,光靠行政命令‘拉郎配’也不行。金東的做法是,成立‘村集體+投資方+招商運營公司+產業聯盟’的共富項目運營公司,形成國資公司開發建設、村集體股份入股、村民流轉獲租的聯動格局。”方擁軍說。
“八仙積道共富帶”就開展了有益嘗試。金東區交投集團進場后,投資2.3億元,打造出稻田咖啡館、非遺工坊、森林研學基地等12個業態,村集體以土地、店鋪等資源入股,具體運營由專業團隊負責。看到客流不斷,嶺下鎮嶺五村黨支部書記宋延昌興奮不已。因為只要“蛋糕”越大,村里就能分得多,老百姓也能獲益更多。去年,共富帶共接待游客210余萬人次,旅游收入超過9000萬元,帶動周邊村集體增收超750萬元。
金華市級層面,關于片區建設的體系設計,言簡意賅設定為“1+4”,“1”指的是片區總規劃,“4”則分別為打造一個產業發展平臺、引進一個運營團隊、建立一種運營模式,以及健全一套工作協作推進機制。當然,運營團隊并非限定國企,可以村與村組建“強村公司”,也可與社會資本合股成立新主體,或招引職業經理人。
磐安縣尖山鎮烏石村是老牌的民宿、農家樂集聚村,但面臨市場競爭,由于空間有限,逐漸無法滿足吃住游樂購等多元需求。近幾年,依托原有產業基礎,“大烏石片區”應運而生。空間、業態等一融合,如同打開新天地。
專業人做專業的事,“大烏石”招引了第三方運營公司,根據不同節點,日常舉辦各色活動。有人氣,就不怕沒錢賺。幾個村化“各自為戰”為“一榮俱榮”,摸排整理閑置空間,布設工坊、酒館、客棧等業態。鎮里的農發公司為此還開發了“云上烏石”小程序,打通業態與用戶的流量聯盟。去年,整個片區旅游收入達到近2.7億元,親子游、休閑游等明顯增加。
在著名“三農”專家顧益康看來,從“政府包辦”到“市場共舞”,這就是運營帶來的重大變革。政府側,優化工作機制,強化要素保障,尤其借助鄉村集成改革,為片區發展拓空間;市場側,則發揮各自所長,更為輕裝上陣,放開手腳招業態、辦活動、做人氣。據了解,全市30個先行片區的386個項目中,目前已開工352個、完工211個,累計完成投資額超31億元,約30%來自社會資本。
利益聯結,命運與共
記者走訪金華多個片區,無不感到生機盎然,細究原因,發現一方面緣于該市強化集成運營,倡導每個片區要構建“國企主導、市場運作、村集體參與”的三方合作經營模式,另一方面則源自收入分配機制的設定,主推“資產分工、租金收益、本地就業”的三類組合增收模式。
“集成運營和收入分配其實互為一體,從組織形態和共富機制層面,解決了‘依靠誰’‘為了誰’‘惠及誰’等關鍵問題,這樣才能真正組團,也能走得更遠。”永康市農業農村局局長胡俊杰總結道。其體會來自該市唐先鎮秀巖村的實踐:4年間,集體經濟年收入從不足10萬元,到去年的220萬元。并且,“大秀巖”正從一村富,加速走向村村富。
秀巖村本身也是個“小組團”,2018年,由五個自然村合并而來。并村后更要并心,村黨支部書記胡獻忠經商經驗豐富,明白發展才是硬道理。怎么找到突破口?秀巖村不具區位優勢,也沒名川大山、名人故居,他只能無中生有,從整潔村莊入手,先拿自家哥哥池塘邊的三層老屋試水,改造成村里第一家咖啡屋。
這猶如一塊巨石砸入池塘,更大膽的設想浮出水面:永康有個地理標志產品叫灰鵝,能否建個“灰大鵝樂園”,憑空造出景區來?可錢從哪來,經過充分討論,“三邊入股”合作方案擺上桌面——以秀巖村為主體,鎮級抱團公司帶領20個經濟薄弱村參與,老百姓則以每股2500元予以認購眾籌。
“不僅資金問題迎刃而解,由于大家都出了錢,游客多來常來,你我都有份,自然眾人拾柴火焰高。”胡獻忠說,老百姓有股金分紅,流轉土地和房屋有租金,家門口就業還有薪金,人均增收3000元以上。“接下來,跟周邊幾個村的合作模式,我們也計劃真金白銀投入,利益深度聯結,這樣才能命運與共。”
記者發現,金華每個片區背后,幾乎都有類似的聯農帶農機制。由政府牽頭的鄉村振興銜接資金若注資經營性項目,就按一定比例折股量化到村到戶;有具體農業經營主體參與的,不倡導一租了之的傳統模式,而鼓勵其以就業、訂單、分紅等形式帶動和反哺農戶;此外,對于農戶,則引導其以資金、土地等要素,入股村集體產業項目獲得收益分紅。
當然,除了經濟層面的利益聯結之外,共富機制還包括了公共服務生活圈的共建共享。總之在金華,自兩大片區建設啟動以來,先行片區核心村集體經濟收入全部超過100萬元,重點提升片區80%的村莊集體經濟收入達到50萬元,以強帶弱、共贏發展的良好態勢初步顯現。
據介紹,接下來,金華將致力于探索建立推動共同富裕的體制機制和政策框架,打造更多標志性制度成果,更公平地惠及全體人民。根據計劃,到2026年底,全市有望打造出30個先行片區和100個重點提升片區,農民人均收入年均增幅達到7%以上。